轉載自中時浮世繪


其實,身體始終記得
夏夏/文  (20080106)

    

 

     每天不斷苦練,音樂的「樂」與快樂的「樂」,漸行漸遠。終於我決定放棄「投資」十多年的學習生涯。然而,當音樂聲揚起,卻總勾起我體內極為複雜的記憶……

     腦子記不住的,身體會記住。

     據說,即使被截肢以後,患部仍能感受到原有肢體的存在,而那條隱形的肢體仍會牽引著身體的感官。因為身體始終都記得。

     從還是個小小孩的時候,我就被推上高高的鋼琴椅,用細短的手指辨識音與音,時間與空間的呢喃。學琴的記憶和成長的記憶緊緊聯繫在一起,如影隨形。當初會開始學琴,是因為表哥。表哥自幼即展現音樂天份。就好像買樂透彩一樣,看別人中獎,自己就想試試手氣。我媽於是順水推舟,把我跟姊姊也去街上的音樂教室學琴。

        學音樂的孩子不是不變壞

        而是沒時間變壞

     啟蒙老師常常拿尺或筆敲我們的小手,或用橡皮軟糖利誘。為了準備報考音樂班,媽媽每天騎著腳踏車載我們去上課。補了又補,順利考上當時才剛設立的音樂班,開始音樂苦讀生涯。

     可以說,在音樂求學路途上,我是一個異鄉人,始終不得其門而入。然而台灣資優教育的厲害即在於此︰不論資優與否,只要你肯拚,就可以充得上一個資優之名。

     有句被說到爛的俗話:「學音樂的小孩不會變壞。」照我們這種學法,學音樂的小孩是沒時間變壞;而真正變壞的地方,眼睛卻看不見。

     有記憶以來,每天都必須練琴。放學回家除了寫功課,練琴是不可免的;別人放假睡覺玩耍,我們要練琴!要練琴!要練琴!一日不練,便覺面目可憎、手指僵硬、琴藝大退,對不起爹娘。然而,不得要領的反覆練習只是磨難,談不上進步。

     常坐在樂譜前一次又一次的彈奏,眼睛是張開的,耳朵卻張不開,手指張不開,心也打不開。到底練琴該練什麼?音樂的「樂」與快樂的「樂」,在日日月月的消磨下,漸行漸遠。就這樣,我表現得不好,在殘酷的資優教育中,倍受同儕與老師的忽視和排擠。

     升大學那一年,甄試成績公佈前,我問媽說:「不要念音樂系了好不好?」「不念音樂系,妳還能幹嘛?」我媽說。

     學音樂是用錢堆出來、砸出來的,是一場投資,更是一場豪賭!投入難以計算的時間和金錢,越晚抽手就賠越大。我像是生產線上的半成品,進退兩難。有很長一段時間,我都覺得自己沒有其他的路可選擇,今後勢必只能這樣糊裡糊塗的過下去了。

      這段學音樂的記憶

      對我而言到底有什麼意義?

     學校畢業之後,在很多機緣下,我認識到更多的可能性去表達自己。漫漫掙扎的過程中,第一次知道:原來我可以不要走這條路的。原來,旁邊那些路,都是我可以走的。

     不到幾年,指間的硬繭、粗大的指關節、長期夾琴脖下的粗皮,身上的每一個關於音樂的印記,都逐漸褪去、消失。剩下的只有記憶。我常在想,耗費十多年學習音樂,如今在我生命中戛然而止。我曾經日日撫拭的樂器,上面還留有我汗濕暈染的痕跡,現在已封上厚塵。

     這段記憶於我,到底有什麼樣的意義?時間是不可能浪費掉的,我相信著。那麼他們到底變成了什麼樣的型態在影響著我,滋養著我?

     不練琴的日子,我不用再在每天早上醒來時,擔憂的想著:「怎麼辦,今天還沒練琴?」我不用再在街上閒晃書店打發時間時,心裡掛念著:「快!要趕快回家練琴!」沒有罪惡感的韁繩再拉著我,我可以自在的做想做的事情。

     從小,我就喜愛手工。動手敲敲打打、剪剪貼貼,如今更加放肆。還記得報考音樂班的那一年,我也同時報考了美術班。我慶幸當年沒有就讀美術班,否則,我的樂趣是不是又要提早被扼殺掉了?

     一個人在書桌前,用雙手去表達自己。時間靜靜的流動,像身旁的小狗沉穩的呼吸。一個下午。一整天。一個夏天。一年。一個人靜靜的用雙手去表達自己──或許這就是長年學習音樂教給我的吧──習慣獨處。

     透過對其他藝術的領略,我逐漸開始了解、喜愛音樂,必且和音樂和解。因為給了自己更多的空間,於是我也看見音樂裡更多的空間。但是,仍常在不經意的時候,聽見那些悠悠緩緩,美好動聽的音樂敲開我的記憶,埋在身體裡的那份知覺就會醒來。關於反覆練習的僵直、肌肉的緊張、焦慮。

     台上的演出

     有我焦慮情緒的投射

     看到台上華麗流暢的演奏,我會收緊四肢,擔心下一個音準、運弓、手指的協調。當然,那些狀況在卓越的演奏裡都不可能發生,卻是我個人潛意識中,長年深藏的憂慮的投射。經常在夢中出現;有時候,就在聆聽時,被不經意的碰觸,流淌出來。

     患部仍能感受到原有肢體的存在,隱形的肢體仍會牽引著身體的感官。身體,始終記得。

     下午,在台北當代藝術館看了藝術家謝素梅的作品。音樂,是這位藝術家生長的背景,也是觸發許多創作品的媒介。在倒數第三個黑暗的展間裡,牆上投影著一件影像作品。作品名稱是「十二平均律鋼琴曲集」。除了有巴哈的音樂外,影像中,作者把自己在鍵盤上彈奏的手指,用木片和繃帶纏繞著,造成了傷後包紮的強烈印象,同時也有強制矯正的意味。

     那些手指為求精準而被固定成嚴格的姿勢,賣力而笨拙地彈奏著,傳到我們耳裡卻是無瑕的樂音。坐在幽暗的展間,反覆的,聆聽。關於那段學琴的記憶,在我的雙眼間,再次被濕潤地喚醒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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